胡泳等:知识付费还是内容付费?网络时代的内容、体验与注意力(上)

admin 天天娱乐 2019-10-09 12:11:15 8149

  

   摘要:今天所谓“知识付费”的核心,实际上是用户在为内容生产者对于知识的再次阐释而付费。在注意力稀缺的网络时代,出现了一种崭新的内容经济学。内容是一种“体验产品”,内容供应商必须采用各种各样的方法细分市场,并充分利用信息处理技术把市场细分工作做得更好。

   关键词:知识付费 内容 体验 注意力

   文 / 胡泳 郝亚洲 崔晨枫 吴佳偼

  

一、知识付费概念梳理

   2016年被媒体称为“知识付费元年”,分答、得到、喜马拉雅、知乎live等在线平台,陆续在知识付费的名义下聚拢用户,完成流量变现,成为知识付费市场中的佼佼者。紧随其后,不少知识社区、社交产品、音乐平台和新闻媒体均上线了自己的知识付费栏目,覆盖了职业技能、投资理财、健康、法律、早幼教、情感心理、财经管理、生活方式、文学、电影、艺术、国学、社会科学等多个领域。

   知识付费并不是全新的概念。自古以来,人们出于增长智识、提高素养等目的,或拜入学堂、或聘请名师、或购置书籍,知识作为一种商品,在市场流通中对应着与其等值的货币,本也是经济生活中的一种消费常态。但当今中国盛行的知识付费,与知识的传统内涵并不完全一致。

   倘若以上述定义为基准,检视当下知识付费热中所谓的知识,可以发现,得到、分答、喜马拉雅等在线平台中的大部分知识,诸如“如何保持高效学习”、“如何进行职业规划”等,绝大部分只属于个人思考或经验的沉淀,无法确认其普遍性与可验证性,真理性更是无从谈起。这些“知识”,充其量只是苏格拉底口中的“正确的意见”,而“正确的意见”与知识最大的区别在于,知识的真理性是稳定的,而“正确的意见”是飘忽不定、不易把握的。由是观之,当下盛行的知识付费,其实更像一场“内容付费”,或者说“意见付费”。下文会讨论“内容付费”的原理和机制。

  

二、“流”媒体与“内容”的登场

   在上述的“知识”传播链条中,成本最高的地方不在于知识生产者的生产,而是机器的使用以及渠道的推广。然而这个进程并非缘自互联网技术的大行其道,而是在印刷机被发明出来的年代就开始了。

   诞生于15世纪的谷登堡印刷机带来了知识的空前民主化。手抄本和口头散播所带来的主观性和随意性被迅速颠覆,知识以外化的方式出现,人们不再用费心去脑子里搜索记忆了,因为印刷品里有现成、稳定的记忆,甚至脚注和目录索引都能帮你免去脑力之劳。

   而印刷术所带来的最具革命性的变化是人们思维模式的改变。手抄本时代中,匿名使得作者被隐藏在文本之后,一个流传到你手里的文本可能是之前无数作者相继和反复加工的结果。印刷术则确立了作者的不可修改性和权威性。人们开始由崇拜文本转变成崇拜作者。同时,印刷是一个逻辑性很强的过程,它大大鼓励了线性和因果思维模式。

   上述历史进程都说明了一个道理:技术本身并非中立,其“存在”先于“本质”,也就是说技术的先天意识形态是人类社会无法抗拒的。

   印刷术在剥离了人的灵性之后,开启了一个技术工业化的“黄金时代”。在这段长达千年的岁月里,技术作为知识的传播介质,让知识最终像福特流水线上的T型车,得以批量生产。

   通过大学的专科化教育。无论是公立学校,还是私立学校,知识都被束缚在一套行外人禁止入内的象牙塔话语体系中,只有充分获得同行评议的人才可以站在讲台上。

   我们可以认为,散播时代的知识生产是昂贵的,但却是免费获取的,受众在一个没有技术条件的岁月里,依靠的是稀罕的手抄本和羊皮卷。在工业时代中,知识的传播门路大开,但却是需要付费的。受众交付的不是版权费,而是对整个工业操作系统的使用费。就好像我们买一台手机,无论下载怎样的应用程序,都需要在一个固定的系统界面中。而知识则像应用程序一样,必须要遵循系统特有的编码方式才得以传播。

   如前文所述,技术的“存在”先于“本质”。机械技术本身的分割可流程化操作,既带来了工业时代的黄金期,同时也阻碍了变革和创新。在麦克卢汉眼里,所谓理性,就是“同一性、连续性和序列性”,依照媒介即讯息的理论,躲在媒介背后的知识生产者也必然要遵循理性的生产方式。比如报纸的语言、书籍的语言、广播的语言和电视的语言,在这些语言的背后,你会发现一个问题,用户只有选择媒介的权力,而没有选择“内容”的权力。

   麦克卢汉并不关心媒介的“内容”,或者说,他眼中的“内容”只是根据媒介形态而生成的特定文本。每一个媒介只能对应一种文本形态。但是互联网的出现,使得文本可以冲破无法跨越的媒介边界,这就是“流”的意义所在。“流”是组织数字化内容的一种方法,这些内容可以是图片、文字、链接、邮件、视频、音频、网络行为,其本质是由无数个当下组成的未来。

   “流”可以取代文档,可以取代浏览器,可以取代搜索引擎,它是一个可视化的个人心灵框架。从万维网时代的Facebook到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微信,其本质是“流”媒体的自我进化。

   “流”具有霸权色彩,即用新的覆盖旧的。但是,这里的新旧之分并非完全依照时间的顺序,更不是某种流程似的观念。新是指全新的状态或者心思。我们在微信中,经常看到刷屏的内容往往和历史无关,但是和当下有关。“当下”是指人的即刻心理状态和外部世界的交融。我们也许会抱怨微信朋友圈中的垃圾信息太多,和自己无关的太多,但有一点必须要承认,它们总是和信息生产者和传播者的状态有关。

   在“流”媒体中,用户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他们可以选择关注与被关注,可以选择自我故事的呈现方式,甚至可以对自我的真实性进行篡改。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再能够对文本的特性做出个别的描述,因为这是一个包罗万象的世界。“流”媒体中的一切均有可能成为内容。

   正是因此,“内容”成为目前媒体经常挂在嘴边的名词之一。这个统称式的词汇将创作的价值一般化,无论是“写作”的作家,还是“拍电影”的制作人,都是“内容提供者”。这个词尽管生硬,却是唯一能跨越各个领域、符合数字化时代要求的词。

   “内容”和“知识文本”的区别在于,“内容”是无边界的,而“知识文本”由于被“编码”(codify)了,因而是固化和僵化的。或者说,“内容”是“知识文本”的变体,也许是局部变形,也许是形式变形,抑或是再造。

   “流”媒体的出现让“内容”得以正式登场,但这仅仅是“内容”存在的一个前提。从电气时代到信息时代,有一点没有发生变化,那就是注意力的稀缺。讨论“内容”,必须引入注意力维度。

  

三、注意力与内容的经济学

  

   注意力与受众息息相关。无论什么内容,都必须具体地表达给受众。你不能想当然地假设你的产品能送达某个特定受众手中;你必须设法了解,驱使那位受众愿意购买某一内容的动机是什么。

   从内容生产的角度来看,最稀缺的资源是人们的注意力。我们已经窥见了注意力匮乏的端倪。令人眼花缭乱的电子产品,不断诱导消费者升级换代;报刊、电视、电影、文学争相用耸人听闻的故事争夺早已麻木的受众;音乐走向了影像,NBA变成了游戏。为什么在世界杯比赛期间冒出了那么多的“足球宝贝”?不过是传播者拼命要留住注意力而已。即便如此,布鲁斯·斯普林斯汀仍然在歌中唱道:“空有57个频道,却毫无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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