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汀阳:民主的最小伤害原则和最大兼容原则

admin 奔驰宝马娱乐 2019-09-03 22:05:38 6746

  

  摘要:世界上流行的民主制度设计虽然各有优点,但都仍然不能有效地减少民主所可能导致的对少数人的伤害以及对高尚观念的伤害,所以都并非最优民主。目前最被人们推崇的投票民主虽然看似公正,但在缺乏公众知情和辩论的情况下,投票民主很容易沦为既得利益集团的工具。要解决投票民主的局限性,有必要引入两条减灾性的基本原则:最小伤害原则和最大兼容原则,分别用于改进投票制度和公共领域的运作。

  

  关键词:民主 公共领域 投票

  

  引言:假定民主是可取的

  

  假如非要选择民主制度,那么必须思考:(1)在什么样条件下民主是正当的?什么样的民主能够通得过普遍理性的正当性证明?(2)是否能够通过改进民主制度而创造一种最优民主?在这里,我准备提出一种改进的民主理论,可以称为“兼容民主”(compatible democracy),即最有希望与各种普遍价值和普遍理性达到兼容的民主。

  对于评价社会行为或者社会选择,存在着一个或许最好的检验原则:普遍模仿原则。如果一个行为或者制度策略是经得起普遍模仿的,那么它就是普遍有效的,这意味着:(1)当策略s被普遍模仿,s必定形成任意人之间对称的相互关系(reciprocity),没有人会处于被歧视地位;(2)当s被普遍模仿,不存在导致自取其祸、玩火自焚(backfire)的可能性。显然,许多事情是经不起普遍模仿的考验的,而那些能够经得起普遍模仿考验的事情必定体现了每个人能够共享的普遍价值,那些普遍价值就将被视为任何一种制度必须加以参照的正当性标准。在分析民主问题时,我们将以那些经得起普遍模仿的普遍价值作为评价标准。一种比较好的民主就是与普遍价值具有更高兼容性的民主,相反就是坏的民主。

  

  一、民主的优势与道义无关

  

  政治必须有利于那些能够惠及所有人的普遍价值。这一要求对于民主政治来说显然有些高,因为民主注定更有利于多数人而非所有人。人们想要并且需要的价值很多,但能够经得起考验的普遍价值并不太多。一种价值v如果是普遍有效的,它必须满足:(1)任意一个人如果要求享用v,那么就没有任何理性有效的理由去拒绝其他人以同样理由要求享用v,就是说,其他人享用v的理由将自动成立;(2)如果v是普遍价值,那么,相对于缺乏v的情况,v的出现将使每个人的幸福获得帕累托改进,没有人能够排斥他人同时受益;(3)任何一种破坏v的行为都经不起普遍模仿,如果某人p破坏v,他人的模仿最终必定对p不利,使p的破坏行为形成自取其祸的效果,并且,没有人能够幸免于破坏v所带来的灾难。根据如此苛刻的标准,可以发现公正、自由、和谐是合格的普遍价值,因此可以用来作为制度的评价标准。当然还有别的普遍价值,但以上三种价值是最典型的。社会的基本逻辑关系是人际关系,因此,普遍价值必定能够形成任意人与他人之间有益的相互性(reciprocity),而这三种价值正是人际有益相互性的最重要条件。

  公正理所当然是最好的。这里的公正指古典公正,即逻辑结构上的对称性,主要包括两种对称:(1)行为与结果的对称。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2)人际对称。大致相当于各种道德金律的精神原则,你如何对别人,别人就如何对你。就理论可能性而言,不存在能够有效反驳公正的理由。

  自由也是无法拒绝的普遍诱惑。自由总是有限自由,即使所谓的消极自由(negative liberty),也只能是有限的。如果自由权利可以是无限多种的,人们就总能编造理由把自己所不喜欢的他人的各种行为都说成是对自己的干涉,于是,无限自由反而否定了自由,这是自由所隐含的一个悖论。不过这一自由悖论并不严重,因为人们为了获得部分真实可靠的自由就总会理性地限制自由的膨胀,总能够达成共识而承认部分自由(总有某些自由能够通得过普遍模仿检验)。一个制度越能够有效地保护自由就越好,否则是坏的。

  无论霍布斯版本(人人之间天然发生冲突)还是荀子版本(人们在群体中分利不公而发生冲突)的社会初始状态都是冲突,政治的首要问题就是如果形成社会合作。即使人们都有合作的诚意,也仍然难以克服意见分歧。政治试图以某种制度安排去解决利益冲突和意见冲突。制度似乎有许多种,但其根本形式只有专制和民主两种。专制是替民做主,民主是人民作主。专制固然不好,但要证明民主好过专制也不容易。对民主的真正挑战是,民主与专制一样也伤害某些人的利益,而且同样没有正当理由。如果说多数人伤害少数人好过少数人伤害多数人,恐怕于理不通。而且,关于专制只为少数人服务的故事其实也不太真实。在许多情况下,专制采取的也是维护多数人利益而迫害少数人的政治策略,因为这样能够获得更多人民的支持而使专制比较巩固,只有不可理喻的暴君才会昏到搞成众叛亲离。按照博弈规律,无论民主政府还是专制政府,明智的首选策略都是代表多数人的利益。问题不在于专制和民主何者伤害的人数更多,而在于伤害是否具有正当理由。令人吃惊的是,专制以权力去伤害某些人与民主以票数去伤害某些人同样都没有道德上过硬的理由,无论专制还是民主,都同样偏离公正、自由以及和谐等等普遍价值。

  首先,专制以强凌弱和民主以众暴寡同样是不公正的。民主的逻辑是多数人的偏好高于正义或天理,这是对少数人的歧视和对真理的蔑视。如果说专制没有理由被证明是正当的,民主也同样没有理由被证明是正当的;其次,专制和民主同样抑制了某些人的自由。关于民主优越性的论证往往认为,民主最大的好处就在于能够避免对自由伤害力度最大的暴政。但有两个疑问:(1)如前所述,根据理性博弈原则,暴政几乎是最失败的政治策略,除非失心疯了,没有人会采取如此差的策略,而失心疯的专制领导如果没有失心疯群众的支持,也是难以成功的。何况民主也并非不可能导致暴政;(2)至于民主国家往往比较自由的证据却是一种证据的误用,民主国家比较自由的真实原因是有效法治保证了自由,并非因为民主。对于一个成功的制度,法治比民主重要得多。自由是民主的一个必要条件,但民主却不是自由的必要条件,两者的逻辑关系不能颠倒;至于和谐,无论专制还是民主,都不能显著地减少社会冲突,都不能明显增大社会成员之间的利益相关性,因为专制和民主毕竟都是权力游戏,而权力游戏暗含的逻辑是零和博弈,它直接就把人们划分为赢家和输家,这必定有损共同幸福。如何使一个社会冲突最小化而合作最大化,这是一个比民主更深刻的问题。

  总之,民主和专制都同样严重偏离公正、自由、和谐等普遍价值,这意味着,民主的优势并不在其道义优势上。既然民主优势与道义无关,民主绝不高尚,那么,民主的优势到底在哪里?这才是真问题。民主的真实优势在于它是一种具有技术优势的政治策略,尤其从博弈论角度看,民主是政治风险最低的策略。从目前已有的所有政治制度来看,任何制度都不得不面对一个巨大麻烦:既然总有某些人的利益会受损,那么如何对付利益受损人们的反抗?一般地说,利益受损人们的政治反抗策略主要有:革命、反叛、分裂和消极抵抗。对于专制制度来说,这四种危险都存在,这是专制的劣势。对于民主制度来说(如果是合格的民主制度而非伪装的民主制度),则革命和反叛的危险几乎不存在。这是因为,在民主制度下,各种利益集团通过选举而获得胜利的机会和策略永远存在,于是,通过政治技巧去竞争显然优于革命和反叛的暴力冒险。因此,民主制度能够提供更为安全稳定的政治,尽管政治不合作的危险仍然存在(分裂和消极抵抗),但毕竟不是最危险的挑战。在这种技术性意义上,民主明显优于专制。可以看出,民主虽然不是一种更为高尚的政治,却是一种更为成功的政治,它有效地回避了最危险的政治动乱(革命和叛乱),因此民主是一个政治风险最低的策略,这才是越来越多的国家采取民主制度的真实原因。

  

  二、民主的合理性与正当性

  

  当公共选择成为需要制度去解决的问题,民主才成为必要,而公共选择所以成为问题,则是因为共同体成员的偏好不同。不过,共同体本身就是一个有些诡异的问题:如果一个共同体是由荣辱与共、志同道合的人们组成,那么,这个共同体本来就是万众一心的,公共选择不会成为问题,显然,一个事事同心同德的完美共同体总会有完美民主,而完美民主反而使民主成为多余。因此,只有当共同体是不完美的,民主才有意义。可问题是,人们为什么非要组成不完美共同体?这是因为,完美共同体几乎不可能(没那么多同心同德的人),即使可能,其规模一定太小而做不成什么事情,尤其在与比较大的共同体竞争时会非常不利甚至无法自保,所以,能够立足的共同体都需要有一定的规模。

  不完美共同体有两种情况:(1)共同体包含一些其实不愿意加入而不得已加入的人,这意味着共同体具有强迫性;(2)共同体成员在某些事情上有着共同利益,在另一些事情上却存在着冲突,但每个人通过共同利益之所得毕竟大于互相冲突之所失,因此那些利益相对受损的人们仍然理性地选择留在共同体中,以便享受相对更大的共同利益。(1)显然是坏的共同体,但最为常见。在(1)中的民主必定往往成为明显无理的压迫。民主所以需要改进,意义就在于此,一种改进了的民主或许能够使(1)转变为(2)。尽管(2)也不完美,但足够好。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民主的合理性并不等于民主的正当性。前面谈到,民主或许是政治合法性的一种证明,但民主自身的正当性却还是个问题。人们有时候误以为民主的合理性就证明了民主的正当性,这看上去似乎相去不远:既然没有比民主更好的办法,那么民主就是正当的。这种相似性其实似是而非,其错误类似于说,既然没有能够治疗感冒的药,因此水就算是合格的药。如前所证,既然民主必定损害部分人的利益,这就已经严重偏离公正、自由以及和谐等普遍价值,因此民主在正当性上并无可信优势,民主的优势仅仅在于它的合理性。但这一点决不是以合理性代替正当性的理由,以蒙混过关的方式去论证民主正当性反而拒绝了对民主的发展和改进。如果满足于“民主毕竟是最不坏的……”之类的安慰性陈词滥调,就不可能深入民主的问题。由于民主本质所注定的局限性,也许民主不可能被改良成完全公正的,但仍然有机会去增大民主与公正、自由、和谐等普遍价值的兼容性,从而具有相对的正当性,这才是必须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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